十二月二十三号,年终奖到账的短信一响,我就知道,这十年算是走到头了。
那会儿我正蹲在仓库最里面,拿着清单对年底最后一批进口轴承。仓库灯管老旧,照下来一片发白,地上凉气直往裤腿里钻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,我把手套摘了,划开屏幕,看见那行字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
建设银行:您尾号370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5,000.00元,余额34,267.00元。
五千。
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,没骂人,也没摔手机,就是把屏幕按灭了,重新把手套戴上,继续清点货架上的FAG主轴轴承。箱子码得整整齐齐,一箱十二个,单价三千八,随便拎出一箱,货值都够我干好几个月。
我叫陆鸣,三十四岁,进这家公司整整十年,从最开始搬货、贴单、跑腿,一点点干到现在,挂着个销售总监的名头。说白了,公司如今在华东这一摊子客户,至少有一半是我一脚一脚跑出来的。去年,我一个人扛了公司四成多的营业额。今年不出意外,还是第一。
结果年终奖,五千。
这钱别说和别人比,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。
我把最后一箱货核对完,签了字,拿着单子往办公室走。路过洗手间,我顺手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男人有点疲惫,眼角细纹比去年深了点,下巴冒着青茬,鬓角也有几根白的了。可那双眼睛还亮着,至少没浑。
刚回到办公区,还没坐稳,研发部老赵电话就打过来了。他嗓门一向大,跟隔着八百里喊话似的。
“老陆!收到了没?年终奖!我这边六万五,哎呀,比去年少了点,不过也还能接受。你们销售应该更高吧?”
我笑了笑: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那口气一听就不对,多少啊?”
“回头说吧,忙着呢。”
我把电话挂了。
有些事,不是不能说,是说出来太难看。尤其对男人来说,很多时候不是受不了委屈,是受不了别人知道你受了委屈。
中午去茶水间接水,正好听见财务部两个小姑娘在边上压着声音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孙秘书今年拿了十八万。”
“真的假的?她不是行政口的吗?”
“那谁知道,人家是老总身边的人呗。”
我端着杯子从她们旁边过去,她们立刻闭嘴,冲我笑得有点尴尬。我也没说什么,点了点头就走了。
孙秘书,孙妍,三年前来的。入职那天汪正军亲自在会上介绍,说是从别的公司高薪挖来的“商务管理人才”。后来大家才知道,她主要负责的无非就是订机票、排饭局、陪客户、做行程。行政主管是她的岗位,秘书是大家背地里给她叫顺口了的称呼。
她十八万。
我五千。
你说荒唐不荒唐?
下午我把手头几个合同传完,顺手打开了公司的人事系统,点进我的劳动合同页面。五年一签,这份合同今年六月三十号到期,还有一百八十多天。
我截了个图,存进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。
文件夹名字很普通,叫“工作记录”。
里头可不普通。过去三年的销售报表、提成核算表、邮件往来、开会纪要、微信截图,我全放在里面。别人以为我这人木讷、闷,不爱争,其实我只是习惯了把话先咽下去,把东西先留住。
我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我妈。
我一看就知道没好事。
“小鸣,你忙不忙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弟弟那边看中一套婚房,首付还差点。女方那边催得紧,说年前再定不下来,这事就悬了。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……”
我靠在椅子上,闭了闭眼。
“妈,我年终奖刚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。停了两秒,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重得跟压在我胸口上一样。
“怎么才五千?你不是说你今年做得挺好吗?是不是你没跟妈说实话?小鸣,你弟弟是真的急,他这婚事——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我手里有十二万,明天给你转十万。”
她一听这话,先是松了口气,紧接着又来了一句:“那也不够啊,还差二十多呢。你能不能跟你领导说说,先预支一点明年的工资,或者借一借……”
“剩下的让陆凯自己想办法。”我说,“他二十八了,不是十八。”
我妈的哭声几乎是立刻就上来了。十年了,每次要钱都差不多这个路数,一开始讲现实,讲难处,讲一家人;我不松口,她就哭;再往后,多半要搬出我爸。
果然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,你拉着他的手答应过,要照顾弟弟。现在你弟弟成家立业了,你这个当哥的不帮,他以后怎么过啊……”
窗外那时候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突然想起我爸出殡那天。那年我十九,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。灵堂里烧纸的烟直往上窜,我妈哭得站不住,我弟陆凯站在边上,十五岁,低着头玩手机,一脸茫然。
那天我跟我妈说,大学我不念了,出去挣钱。
这一挣钱,就是十年。
“妈,明天我转过去。”我说,“别的事先不谈了。”
挂掉电话以后,我坐在工位上没动。
我这十年,算不上多传奇,就是熬。刚进公司的时候,我连轴承型号都记不住,一串字母数字看得头大。后来白天干活,晚上背资料,背到做梦都在念型号。别人下班打牌喝酒,我在仓库里学认货;别人逢年过节休息,我坐绿皮火车跑外地见客户。江浙沪皖闽赣,我几乎都跑遍了。有时候为了见一个采购,早上五点出门,晚上十一点才回出租屋。遇到客户设备停机,我半夜都得赶过去。
就这么干着干着,我成了公司里最懂产品的人,也是最能拿单的人。
可有时候人会发现,最能干活,不一定最值钱。或者说,在有些人眼里,你越能干,越该吃亏。因为你稳,因为你忍,因为你不吵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我煮了碗面,打了个蛋,冰箱里那瓶老干妈挖了两勺进去,吃得满头是汗。吃完洗了碗,我坐到桌前,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拿了出来。
这是我第二年进公司时养成的习惯。公司谁欠过我一句承诺,哪次说好的提成没发,哪回晋升卡住了,哪年奖金和说法对不上,我都记。刚开始只是怕自己忘,后来慢慢地,就成了个提醒。
提醒我,有些账,迟早要算。
我翻到最新一页,写下日期。
12月23日。年终奖5000元。孙妍180000元。合同六月到期,暂不续签。
写完以后,我合上本子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份复印件。
那是去年我提交的一份《销售提成制度修订建议》。上面白纸黑字写着,年度回款额超过八百万的销售经理,年终奖不得低于十二万元。开会时汪正军当场说过,原则上同意,后续走董事会流程。可后来这事就跟掉井里一样,连个水花都没了。
我把复印件拍了照,也存进了“工作记录”。
除此之外,里面还有更多东西。比如前年三月,汪正军让我把一笔两百万的单子挂在孙妍名下,说帮她冲考核;比如去年十一月,财务总监跟我私下提过一句,说我提成太高,公司要分批发;再比如更早一点,我辛辛苦苦谈下来的头部客户,后续维护却直接交给了汪正军自己的人。
这些事,我不是现在才知道不公平。我只是一直没动。
不是不敢,是没到时候。
第二天下午,公司开年终总结表彰大会。三点开始,我两点五十进了会议室,照旧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。这位置挺好,不扎眼,还能把所有人的脸都看清。
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,写着“聚力同行 共创未来”。这种词看多了,人都快免疫了。汪正军穿着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站在台上讲话,还是那套熟门熟路的话:感谢、拼搏、突破、逆势增长、明年再创辉煌。
说完了,就开始发奖。
优秀员工奖,七个人。研发两个,生产两个,财务一个,行政一个,销售一个。
不是我。
销售那位是个去年才来的小年轻,单子大多还是我带着跑下来的。论业绩,他连我三分之一都不到。可他上台的时候,掌声比谁都整齐。因为大家都明白,这奖发给谁,跟业绩关系不大,跟风向有关。
接着是“特别贡献奖”。
孙妍上去了。
汪正军亲自给她颁奖,笑得温和又体面,两个人并肩站在台上拍照,像极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我看着那一幕,心里反倒平了。就是那种,你已经彻底不意外了,也就不生气了。
然后,汪正军看向台下。
“下面,请销售总监陆鸣作为老员工代表发言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些,不少人都回头看我。有人同情,有人好奇,也有人摆明了想看笑话。
我站起来,走上台,把话筒往上调了调。
“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。”我看着下面,语气很稳,“过去一年,我负责的华东区域全年回款一千二百万,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一,新开发年采购额过百万客户三家。这些成绩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是团队一起干出来的。”
这几句是场面话,底下有人鼓掌。
我笑了笑,接着往下说:“不过有个事,我还是想提一嘴。公司做到今天,规模越来越大,制度也该越来越清楚,尤其是薪酬和激励这块。大家出来工作,无非就是想多劳多得,心里有杆秤。这个秤要是歪了,人心就容易散。这是我作为老员工的一点想法,希望明年在制度上能更透明、更公平一些。”
我说得不重,甚至可以说挺客气。
可我知道,台下该听懂的人都听懂了。
我下台时,财务总监脸色有点发沉,周敏低头装作在看手机,孙妍手里捏着笔,神情不太自在。倒是汪正军,脸上还挂着笑,只是那笑比刚才薄了几分。
散会后不到十分钟,他秘书就来找我,说汪总请我过去。
我进办公室的时候,汪正军正慢条斯理地泡茶。那套紫砂壶我见过很多次,据说值好几万。他示意我坐,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老陆,刚才会上那番话,憋很久了吧?”他笑着问。
“也不是憋,”我端起茶杯,“就是觉得今年奖金分配不太合理。”
“哪不合理?”
“我年终奖五千,孙妍十八万。”我直接说。
他手里的壶停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自然。
“老陆,你不能这么横着比。每个岗位不一样,衡量方式也不一样。孙妍承担的工作,很多都不在表面上。”
“我也不在表面上少干。”我说。
气氛一下有点僵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,开始打感情牌:“你跟公司十年了,公司什么情况你最清楚。今年利润确实薄,原材料涨价,汇率也不稳,很多地方都要花钱。你呢,底薪不低,提成也一直拿,公司不是亏待你。”
我笑了笑:“汪总,我平时提成比例千分之三,行业里同类岗位是多少,您比我清楚。再说,今年不是没利润,是利润怎么分的问题。”
“你现在是觉得公司欠你了?”他看着我。
“不是觉得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是有些钱,本来就该是我的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往下也没什么好绕的了。
可我没继续顶。
因为我太了解汪正军了。这种人,你跟他吵,他会觉得你没底气;你跟他讲理,他会拿架子压你;但你要是始终不急不躁,他心里反而会不踏实。
我站起来,说:“汪总,您先忙,我回去工作。”
我转身要走时,他在后面补了一句:“合同到期的事,公司还是有意续签的,条件都可以谈。”
我回头笑了笑:“到时候再看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走廊那头正好碰见孙妍。她手里端着咖啡,见到我,脸上堆出一个挺标准的笑。
“陆哥,聊完啦?”
“嗯。”
“其实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时候不能只看表面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是,不能只看表面。”
她大概觉得我这话有别的意思,笑容一下僵住了。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公司楼下抽烟,看着停车场里那辆新提的奔驰S,还有孙妍那辆宝马三系。风吹过来,烟往眼睛里钻,辣得有点难受。
十年了。
我看着这家公司从十几个人的小团队,慢慢做到现在近百人;看着营业额从几百万涨到近亿;看着仓库从一个搬到三个,看着客户名单一页页变厚。这里面有我的功劳,而且不是一点半点。
可到头来,我拿五千。
那根烟抽完,我上了自己的老朗逸,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陈律师,我是陆鸣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叫陈远舟,是我以前一个客户介绍认识的律师,做劳动争议很有一套。我之前已经跟他碰过几次面,把材料陆陆续续给他看过了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考虑清楚了?”
“清楚了。”我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,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车开上高架。上海的夜很亮,楼一栋挨一栋,灯像永远不会熄。有时候你在这城市里待久了,会觉得自己很小,小到吃亏都显得没什么动静。可人一旦真下了决心,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照常上班,照常跑客户,照常拿单。
表面上一切都没变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每天晚上回家以后,都在做一件事:把这十年来经手过的订单、提成、奖金、承诺,重新梳理一遍。
这是个大工程,几百上千笔数据,密密麻麻。我一点一点录进表格里,对照工资条,对照银行流水,对照邮件,对照客户回款记录。有时候做到夜里一两点,眼睛发酸,脖子都直不起来,我就去卫生间用凉水洗把脸,回来接着做。
我不是在回忆,我是在取证。
一月快过完的时候,我那张表格已经做了大半。粗粗一算,公司这些年拖欠我的提成、奖金,加在一起,少说八十万往上。
数字出来那一刻,我没有太意外。其实很多年以前我心里就有数,只是没具体算过。真一项项摆出来,反倒更平静了。
说到底,伤人的不是钱本身,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值多少,对方却偏偏想拿五千来打发你。
中间我妈又打过来几次电话,还是陆凯结婚买房那点事。我最后还是转了十五万过去,卡里几乎见底。
钱转出去以后,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:“小鸣,你对你弟是真没话说,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……”
我听着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“妈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我说。
她愣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以后陆凯的房贷、车贷、孩子、日子,都让他自己过。我供他读书,帮他还债,给他买车,给他买房首付,十年了,够了。剩下的,我得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那头沉默了很久,后来她又哭,说我变了,说我爸在天上知道了会难过。
我没跟她争。
有些话,讲一百遍都没用。人总得先自己醒。
二月我没回老家,一个人在上海过年。大年三十晚上,我下了点饺子,开了罐啤酒,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,我边看边继续整理材料。窗外不时有烟花,声音闷闷的,隔着玻璃像另一个世界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爸坐在老家院里修自行车。阳光很暖,他抬头看见我,笑着说了句什么。我听不清,可醒来以后心里竟然没那么堵了。
三月初,我去陈远舟律所,把所有材料正式交给他。
他一份份翻完,抬头看着我,眼神都变了。
“陆鸣,你准备得挺吓人啊。”他说。
“怕输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不是怕输,是你压根就没想给自己留退路。”他说着把文件合上,“这种案子,材料能做到你这份上的不多。你不是临时起意,你是准备了好几年。”
我没否认。
是,准备了好几年。准确点说,是从第一次被拖提成、第二次被压奖金、第三次被许诺落空开始,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。只是我那时候没想清楚,什么时候动最合适。
现在合适了。
我们商量了策略。先发正式函件,要求补发历年拖欠的提成和奖金;对方如果不理或者拒绝,再提仲裁。税务那边,我手里也有材料,但不急着动。
牌要一张一张打,太早掀桌子,反而容易乱。
三月第二周,我把《关于追讨历年拖欠销售提成及奖金的函》打印出来,三份。一份交给人事,一份寄到公司注册地址,一份自己留底。
人事总监周敏接过去的时候,眼神都变了。她翻了第一页,抬头看我:“陆鸣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我说,“我要求公司在三十日内核对并支付应得款项。”
她拿着那份函,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去了楼上。
没过多久,汪正军电话就来了,让我去办公室。
这一回,他没泡茶,脸上的笑也明显少了。
“陆鸣,你是认真的?”他问。
“非常认真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这么做会影响什么?”他手指敲着桌面,“公司平台给了你多少支持,你手里那些客户资源,哪一项不是靠公司撑起来的?”
“汪总,”我看着他,“公司给我的支持,我用业绩回报了。客户资源是我一个一个见出来的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您要算平台,那就把十年的账一起算。”
他盯了我好一会儿,忽然换了语气。
“行,既然你要谈,那就谈。你说个数,大家内部解决。别把事情闹大,对谁都不好看。”
“函件上写得很清楚。”我说,“按那个数来。”
“你非要这样?”他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我要这样,是事情本来就这样。”
说完,我起身离开。
门一开,外头站着的正是孙妍。她像是刚好路过,又像是在门口听了一阵。她见我出来,表情不太自然,笑了笑:“陆哥。”
我没停,直接走了。
从那天起,公司里表面还是平静,底下已经开始涌了。
有人私下问我,是不是准备走;有人提醒我,汪正军不是省油的灯;也有人悄悄跟我说,其实自己这些年也没少吃亏,只是不敢吭声。
我都只是听着。
我知道,最先沉不住气的人,不会是我。
果然,没过几天,就有客户打电话告诉我,说公司有人私下联系他们,问陆鸣最近有没有谈什么“别的合作”,还旁敲侧击打听我是不是在外头自己接单。
说白了,就是查我有没有飞单。
我听完笑了。
这招太常见了。销售一旦跟公司闹翻,对方第一反应就是往“违规”上查。只要能给你扣个帽子,后头很多事情就好办了。
问题是,我没干过。
不是我多高尚,是我很早就知道,飞单这种事,眼前赚一点,后患一大堆。人要在一个行业待久,最值钱的是名声,不是那点歪门斜道的钱。
我把客户的电话录音存下来,发给了陈远舟。
“他开始动了。”我说。
陈远舟回我一句:“那说明他慌了。”
这话我认。
对付像汪正军这种人,有一点特别关键——不能先乱。你越急,他越有空子钻;你越稳,他越不知道你手里还握着什么。
三月底,我发出了第二封函件,措辞比第一次更强硬,并且明确说明,如十五日内公司仍不解决,我将依法申请劳动仲裁。
这次,我还把邮件抄送给了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。
一下子,公司里全知道了。
老赵第一时间给我发微信:“老陆,你这回是真开火了啊。”
生产部老刘晚上偷偷给我打电话,说支持我,还说他们那边年终奖也被压得离谱。财务有个会计在电梯里碰见我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陆总,您……挺厉害的。”
我知道她不是夸我厉害,是在说我敢。
这年头,敢把不公平摊到台面上的人,太少了。
第二天下午,孙妍主动来找我,说想聊聊。
我们去了楼下咖啡店。她穿着件米白大衣,妆很精致,手上那枚新戴的钻戒晃眼得很。她点了一杯拿铁,端着半天没喝。
“陆哥,”她开口有点迟疑,“其实公司现在情况也不算好,汪总压力挺大的。你如果愿意把函撤了,很多事都能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我问。
“比如你的续签条件,比如补一点奖金,再比如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别把关系闹得太僵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孙妍,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拿五千吗?”
她愣了下,没接话。
“因为我没有靠山,也不够会来事,最适合被拿来做平衡。”我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有十八万吗?”
她脸色一下白了点:“陆哥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站起身,把咖啡钱压在杯子底下,“我只是劝你一句,有些钱拿着的时候挺香,真要出事,也烫手。”
我转身走了,没再看她。
四月初,公司正式给了我书面回复,意思很简单:不承认拖欠,不接受诉求。
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四月十号,陈远舟替我向劳动仲裁委递交了申请。
金额九十二万。
消息传回公司那天,汪正军没来找我,倒是周敏先冲到我工位前,脸都涨红了。
“陆鸣,你是不是疯了?你这是在害整个公司!”
我抬头看她:“我在要我自己的钱,怎么就成害公司了?”
“你这样搞,客户怎么看?员工怎么看?外面怎么看?”
“那不是我该考虑的。”我说,“我该考虑的是,我干了十年,该拿的钱凭什么拿不到。”
她被噎得说不出话,转头就走。
傍晚,公司临时开全员大会。汪正军站在台上,脸绷得很紧,开口就是一通大道理,什么极个别员工因个人利益采取过激行为,什么公司绝不接受威胁,什么会对相关人员进行全面核查。
他说“全面核查”的时候,目光朝我这边扫了一眼。
很多人都听明白了。
散会以后,我没急着走,等人差不多散尽了,才把会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,发给陈远舟。
这种公开表态,不只是姿态,也是证据。
后面半个月,公司确实开始查我。查报销、查合同、查考勤、查客户往来,甚至连我工位抽屉都翻过。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。因为我所有不该放公司的东西,早就在家里整理得妥妥当当。
与此同时,我发现孙妍请假越来越频繁。先是两天,后来一周,再后来干脆病假。公司里有风声,说她跟汪正军吵过,不止一次。
这些我没去深究。
有时候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,不需要你再去推,它自己会往下塌。
五月,仲裁开庭前夕,我回了趟老家。不是为了别的,是我妈住院了。高血压加焦虑,躺在病床上人都瘦了一圈。
我到医院时,陆凯坐在旁边刷短视频,见我来,站起来叫了声哥,明显没底气。
那天我跟我妈说了很多,也跟陆凯说了很多。话讲开了,反倒轻松。该尽的责任我尽过了,再往后,谁的人生谁自己担。
我妈哭了一场,最后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鸣,妈知道你苦。”
其实这句话,她要是早十年说,我可能会更难受。现在反而没那么大感觉了。人一旦心凉透了,再听到理解,也像隔着层玻璃。
五月十八号,仲裁开庭。
我和陈远舟坐一边,汪正军和公司的律师坐另一边。仲裁员问得很细,尤其是提成制度、绩效考核、奖金分配依据这几块,问得对方几次都答不上来。
陈远舟把我准备的那些材料一份份递上去,顾律师越看脸色越差。等到提成制度那份文件拿出来的时候,我甚至看见汪正军手指都蜷了一下。
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很清楚的念头:这案子我赢不赢,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。重要的是,汪正军终于得坐下来,正儿八经地面对这些年他自己都懒得正眼看的东西。
开庭结束,走到电梯口时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挺复杂。有恼,有恨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可我心里清楚,我不是变了。我只是终于不想再忍了。
六月初,裁决下来了。
公司需要支付我七十六万四千元。
没我申请的多,但已经够了。
我把裁决书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那不是一张纸,是我这十年第一次被正式承认:你受的那些委屈,不是你矫情,也不是你计较,而是真的不公平。
可我也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。
果然,公司在期限内起诉到了法院。
那天我收到消息,没什么情绪波动,甚至还挺平静。因为这本来就在预料之中。汪正军不可能痛快认账,他一定会拖,一定会赌我耗不起。
可他不知道,我最不怕的就是耗。
六月底,我合同正式到期。
最后一天收拾工位时,旁边几个同事都过来跟我打招呼。有人说可惜,有人说保重,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一句“你做得对”。
我把私人物品一件件装进箱子里,动作不快。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我也抱上了车。它长得挺好,叶子油亮亮的,像是在这地方受的委屈,它一点都没沾上。
临走前,我还是去了一趟汪正军办公室。
门开着,他坐在里面,明显瘦了些,眼下发青,桌上摊着一堆文件。听见我说合同今天到期,他嗯了一声,没多话。
我站了两秒,说:“汪总,谢谢您这十年的照顾。”
他抬头看我,神情里难得没有那种居高临下。
“陆鸣,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,“你其实一直都挺聪明。”
我笑了笑:“只是以前没用在这上面。”
说完我就走了。
出了公司大门,傍晚的风吹过来,我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。不是因为我赢了什么,而是因为我终于从那个地方彻底走出来了。
开车回出租屋的路上,陈远舟给我打电话,说法院八月开庭,税务举报材料也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,问我什么时候递。
我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一排排亮起来的路灯,说:“再等等。”
“还等?”
“嗯。”我笑了笑,“先让他再睡几个安稳觉。”
陈远舟在那头也笑了:“你这人看着老实,真动起手来,一点不软。”
“老实和好欺负,本来就不是一回事。”
回到住处,我把绿萝放在书桌旁,抽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6月30日,合同到期,正式离职。仲裁胜,公司起诉。下一步,等。
写完以后,我没立刻合上本子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公司注册申请材料。
公司名字我已经想好了,叫“鸣远精密机械有限公司”。
鸣远。
不是别的意思,就是陆鸣要走远一点。
这些年我替别人打江山,打到最后发现,人家未必念你的好。那不如从现在开始,给自己干。客户我有,行业我懂,产品我熟,路怎么走,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。
我爸活着那会儿,在镇上开过个小五金店。小时候我总觉得他累,风里来雨里去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。有回我问他,爸,你这么累图什么?他边修水龙头边跟我说,给别人干,累是受气;给自己干,累也踏实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窗外,上海的夜像一张铺开的网,灯火密密麻麻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偶尔响一声。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份注册材料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笔落下去,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像是前面那十年,不是白熬的。像是那些压着我、耗着我、让我一次次把火咽回去的日子,到头来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不是伤口,是底气。
我不是天生会反击的人,也不是那种受点委屈立马掀桌子的性子。我只是终于明白了,人活一辈子,能忍是一回事,总忍就是另一回事。你把自己放得太低,别人就真当你轻。你退一次,人家就盼着你退十次。可你一旦站直了,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账摆出来,对方都会慌。
因为他知道,你不是闹,你是来真的。
而我这回,确实是来真的。
全部评论